人光看重血不看重眼泪是不对的,血你随便用刀子捅哪儿都可以流出来,但眼泪你不到悲伤的时候就是流不出来。
———刘庆邦

早晨,太阳还是红的,野地里的青草挂着露水,一匹高大的骡马从狭窄的矿坑出来,骡马被黑布蒙着双眼,左右负着两筐拔尖的煤。刘庆邦走过去,轻轻地拍着骡马的脸,跟它说话,他觉得骡马肯定满肚子委屈和辛酸。
刘庆邦是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主席、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,他熟悉田野和平原中骡马的幸福,也熟悉那里的人,因为知道应该有怎样的生活,所以对非常的状态有着异样的敏感。
全世界的矿区都相似
刚结婚那年,刘庆邦在河南矿区的一个机关工作。他的爱人想下矿井支援生产,遭到刘庆邦坚决反对。他是从矿井抽调上来的,知道矿井里的情况:在黑咕隆咚的狭小洞子里,矿工们衣服穿得很少,甚至赤身露体。劳动生活的单调和**对象的缺乏,使他们对异性有一种特别的渴望。在井下休息场所,矿工们谈起异性来,更是“窑下不见天,说话没有边”。矿工们有顺口溜说:掘井工不谈妻,巷道压得低;采煤工不谈妻,干活没力气;机电工不谈妻,烧了电动机。
那一次,刘庆邦做了爱人的绊脚石:“女人到了矿井就跟羊到了虎口,没个好。”
刘庆邦一直生活在矿区,每到过年的时候,看到矿工们闹新春,看到他们舞狮子、耍龙灯、踩高跷、跑旱船……他意识到:“他们的欢乐和他们的痛苦一样令人震撼。有人说,认识中国就要认识中国的农民,我说,认识中国的农民就要认识中国的矿工。中国矿工也是中国农民的另一种命运形态。矿区多是城市和乡村的结合部,有城市的生活习惯,也有乡村的生活习惯,是杂交的、复杂的人群。矿工多是离开土地离开田间耕作的农民,农民的心态、农民的文化传统,只是他们比田野耕作的农民更艰难也更具强韧的力量,这是一群看透生死的人。”
刘庆邦认识一个喜欢踩高跷的小伙子,这个被他写到小说《踩高跷》里的小伙子叫乔明泉。
乔明泉20岁,高中毕业,没考上大学。但是乔明泉很聪明,心很灵巧。老矿工的儿子结婚,请来塞外的艺人用蛮汉调唱山曲儿,山曲儿唱到半夜,乔明泉听到半夜。别人都是看新娘子,捎带着听山曲儿。乔明泉光顾听山曲儿了,连新娘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春节期间,矿务局组织一帮人到矿上跳狮子,踩高跷。乔明泉看踩高跷看得多些。踩在高跷上的男人女人不是行走自如就完了,他们还做出各种扮相。有白面皮的唐僧,必有长嘴的猪八戒;有身手矫健的孙悟空,必有顾盼妖冶的白骨精。高跷上的人每做出一个高难动作,看热闹的人就发出一声喝彩。乔明泉当时就在心里把主意打定了,他也要学踩高跷。
家里有现成的木料,乔明泉很快就做好了一对高跷。可惜他家的院子太小了,没多少练习的余地,他就带上高跷,到山后一处稍微平坦的河坡里去练。河里的水早就干涸了,自从地底开了矿,水脉就毁坏了,只有满河坡的鹅卵石白花花的。乔明泉把鹅卵石一枚枚扔开,收拾出一块不小的场地,就练开了。练够九九八十一天,乔明泉高跷上的功夫好生了得,他不仅能在高跷上健步如飞,不仅会打车轱辘,玩鹞子翻身,还两腿一展,突然来个大劈叉。让人称奇的是,他把大劈叉由一个大字劈成一个土字之后,不借用任何辅助的力量,还能自己从土里长起来。
和乔明泉家一样,许多矿工家都是在山上建房。山下供矿工家庭取水的水龙头那里,有一块平整地方。水是从矿井里抽上来的,每天做饭前供应三次。水没到来之前,矿工的女人和孩子们就提着空桶,在那里排队。乔明泉提着高跷经过此地时,在这里把新练就的手艺亮了一把。平日里,人们对乔明泉这个话头儿不多的小伙子并没有特别留意,待乔明泉上了高跷,人们马上就对他刮目相看了。小伙子腿那么长,胳膊那么顺溜,腰身那么柔韧,举手投足,一招一式,都透着艺术,还有乔明泉明鼻大眼的长相,岂是英俊二字所能形容。